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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基進人物側寫】吳程澤:有一種傷害,有一種希望

台灣基進

「我不知道能不能說,外公是白色恐怖受害者。」

吳程澤有一種1980年代後段班出生的所謂Y世代特有的謹慎感。Y世代的青年,在大學畢業前後遇上金融海嘯,徹底體會過馬英九22K德政,經歷太陽花運動,這一切都讓他們在說自己的故事時顯得更小心。

他在基隆長大,他的父母、祖父母也全都生長於此。這個煙雨綿綿的城市,人們莫不靠港吃港。外祖父跑船經商為生,國民黨看上了這份工作的地理特質,吸收外公成為線民。工作內容其實只是在中國沿海順道幫國民政府打探一些當地消息,聽起來沒什麼危險,但事實不然。

1970年,外公出海之後,人就不見了。當時吳程澤的母親還未上小學,外祖母隻身帶著女兒,經濟頓失依靠。

數年沒有音訊,生死未卜,外祖母不得不帶著女兒改嫁,另組家庭。這故事聽到目前為止,似乎很悲傷,但其實最悲傷的不是這部份,而是外公十年後竟活著回來了──只是沒有了妻子,沒有了女兒,沒有了十年青春,只領得一些補償津貼,全拿去喝酒,最終把自己喝死了。

外公當年被中國政府逮捕後,視為間諜,送至黑龍江勞改。勞改四五年之後,中國政府把外公放回台灣。這時,理論上外公應該可以趕快聯繫家人,告知自己還活著,但國民黨阻止了他們團聚。

這些幸運沒有死於勞改的台灣「間諜」,國民黨政府其實也不歡迎他們回來,認為這是一群「思想已被污染」的麻煩人物,於是不分青紅皂白,就先送去金門「反洗腦」。

於是,黑龍江勞改營與金門反洗腦,總共佔去了整整十年的時間,外公在這十年間無法與家人有任何聯繫,當他再度踏上基隆故土,親生女兒已經叫別人爸爸,也有同母異父的兄弟姊妹了。

「但我不明白的是,為什麼外公反而是家族裡唯一依然支持國民黨的長輩。」吳程澤說,「在他生前,總是告訴我們中國很可怕,我們不能得罪,所以要投給國民黨。」

會不會這是心理上唯一讓外公受到的傷害可以合理化的途徑呢?吳程澤搖搖頭,說他真的無法想像。

吳程澤說他以前曾經對基隆感到很厭倦,因為好像什麼都不會變,林沛祥、林水木家族永遠在那裡執政,沒有什麼會不同。他因此選擇到高雄念書,本意是想離家遠一點。在高雄的日子他發現,原來同樣是港都,真的可以想像一個不同的未來。

「我讀大學時剛好是謝長廷與陳菊相繼在任,那時候高雄成立了城市光廊、推了很多古蹟轉型跟文化保存,駁二也是那個時期開始有雛形的,我覺得,哇,原來一個海港城市是可以有驕傲的。

對於一個長期被工業化的歷史貶抑成「文化沙漠」的城市,如何找到真正的認同與榮光感興趣,因此吳程澤碩士選擇繼續在南部研究藝術理論,跟著教授東奔西跑,進行鄉土文化研究。這些經驗,都促成了他之後看似有點離奇但又十分合理的職業道路。

當完兵之後,一位從事鑽石批發的親戚,手上在高雄漢神百貨後面有個年久失修的店面,親戚於是叫吳程澤去那裡開個店,把店面整理一下。吳程澤評估當地的文化特色之後,認真整修佈置,開了一家文創選物小店,是當地最早的街貓友善店家之一。

不到一年之內,店鋪已經可以損益兩平,也成為大家願意駐足的景點,但某天親戚告訴他:「我把店賣掉了。」

由於親戚本來就不想要經營文化,只是想讓店面賣高一點價錢,而吳程澤也確實幫他做到了。

「心裡真的很錯愕,當然也覺得很可惜。不是說我愛當店長,我知道自己只是因為好運才在第一份工作就當上店長,而是這本來可以是長久的事情,可以造成一些改變。」他說。

如果一切僅用商業去評估,其實很多對人們重要的事情,都是可以輕易計價跟賣掉的,吳程澤不想要這樣。

在那之後,吳程澤前往台北進入百貨業成為企劃,他依然做著自己夢想中的工作──把文化底蘊用節慶的方式包裝起來,就像一個包裝得美輪美奐的禮物。

像是,他為了打造一個不是只有討糖跟搗蛋的萬聖節活動,主動聯繫了墨西哥駐台辦事處,促成了墨西哥駐台辦事處首次與商業組織合作。在活動中,將拉丁美洲的特色「亡靈節」的橘色花朵祭壇放上故人照片帶入百貨公司,雖然有著深遠的文化傳承,但不會可怕到讓人不敢靠近。

「萬聖節很棒,小朋友跟大人都很喜歡,但我總覺得不要只是每年大家來變裝一下就沒了。這個節慶是與死亡和記憶有關的,它促使我們去思考,我們能如何記住重要的人事物。」

在百貨業之後,吳程澤進入華山文創園區,儘管工作內容實際上以空間出租招商為主,他仍試著跟同伴一起打造一些獨立的活動,譬如「山嶼海環境友善市集」。

文化活動企劃事實上佔去了吳程澤快要八年的時間。這究竟與參政有什麼關連?

「我覺得很奇怪,很多城市可以說出自己有什麼,譬如淡水可以說自己有紅毛城、有阿給,三星可以說自己有水梨跟蔥,但說到基隆安樂區,我通常只能得到一片沉默。」吳程澤說,自己從小在基隆安樂區長大,但始終沒能找到文化的光榮感。

「這裡同時有最舊的房屋,但也有最新最貴的社區,因此感覺特別的奇異。除了『經過這裡可以到台北』之外,這裡好像什麼意義都沒有,存在只是為了通向別的地方,不會有人願意留下來多看一眼。」吳程澤說,他想要改變的就是這種印象。

這裡,是他的外祖父出海被中國政府綁架前的家,是他的祖父任職水泥公司的故鄉,是他的母親在報關行當會計的土地,是他父親投身建築業的地方。不是什麼「20分鐘到內湖,距離交流道5分鐘」可有可無的地方。

吳程澤同樣說自己「不知道是否算是參與過太陽花運動」。

那年他在花蓮當替代役,單位是傅崐萁政府的教育處,宿舍就在棒球場裡。傅崐萁很喜歡幫球賽開球,他來棒球場的日子,當地體育中學的學生雖然不是他的下屬,卻都得留下來陪他練開球。

放假時,他搭火車去台北,在立法院外面站著。回花蓮的火車上,他記得自己一次次的把在運動現場得到的太陽花偷偷丟棄在垃圾桶。因為,他要回到傅崐萁的國度了,太陽花可能會讓他出問題。

那時的吳程澤只是一個小士兵。但如今他已經做好準備,面對這個戰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