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基進人物側寫】鄧樂強的「港仔民主夢」

鄧樂強說他希望這篇訪談叫做「港仔民主夢」,當他這麼說的時候,「港仔」兩字還帶有一點點殘留的香港腔,帶著一種80年代喜劇港片的奇趣感。但是,他投身軍旅,成為國安局上校的一生,並不是什麼插科打諢的故事,只是他會用一派輕鬆的方式講得很輕。
香港出身的鄧樂強,1983年透過港澳聯招錄取台灣大學法律系,當年他十八歲,一直都認為自己遲早會來台灣念書,從沒考慮過其他選項。但為什麼呢?
「我那年代念書的時候,教室後面就掛著英國女王畫像。可香港人這種存在,真的被英國政府當成是英國人嗎?恐怕也不是的吧。」
鄧樂強說,他不是因為「九七大限」而移民,因為他早在《中英聯合聲明》發佈前就過來台灣了。選擇台灣不是「消極逃避」某種命運,而是「主動選擇」一種命運。
他想,自己既然不是英國人,那他是誰?什麼地方值得久居,建立一個家園?以他當時的想法,他認為台灣比較可能是他真正的歸屬之地。一方面可能是受到父親的影響。鄧樂強的父親出生於廣東羅定,那是個盛產豆豉的小城市,「整個村子大家都姓鄧,我父親在1940年代,讀到高中畢業,就是全村仰賴的讀書人了。」
1949年解放軍占領羅定,共產黨便招募他父親,要讓他當官。但很快的,父親就覺得事情不太妙,獨自偷渡前往香港。當時邊境尚未封閉,所謂的「偷渡」,也不過就只是徒步走路通過邊界進入香港而已。在那裡,父親與抗戰時期流亡香港的母親相遇,建立了家庭。
但所謂的「事情不太妙」是什麼意思?
「如果一個制度要能運作,首先必須要有『可預測性』。說話要算話,不要出爾反爾。但共產黨沒多久就證明了自己沒有可預測性,我父親覺得,這不是能合作的對象,就逃走了。」鄧樂強說。
後來,三反五反時,鄧樂強的祖父母活活餓死。但伯父們寄給父親的家書不僅絕口不提死訊,甚至依然遊說父親「回到發展很好的祖國」。父親發現真相之後,與共產黨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──不僅害死父母,還讓手足彼此說謊。
在這樣的淵源下,鄧樂強選擇留學台灣,似乎很合理。鄧樂強說,自己是刻意選擇法律系的,他覺得這是有趣的科目。而且他有個如意算盤,由於他並不想當律師,覺得要是能做情報分析的工作會很好,因此等大學畢業之後,他就要考調查局。
在台大男四快樂的宿舍生活結束後,鄧樂強赫然發現百密一疏:「啊,調查局要役畢才能考。」他原本以為調查局本身就是當兵。
當時,香港留學生畢業後的出路十分簡單,給你一年的時間,若畢業一年仍不離境,男性就要去當兵,正式成為台灣役男。
鄧樂強估算了一下,當普通的義務役要兩年,當志願役四年半,退伍時大概28歲,還是可以考調查局。因此就欣然「簽下去」,加入空軍。
但這個故事沒有發展出調查局支線,因為在義務役年限快結束時,鄧樂強偶然的收到一份內部招募公文,還是他的同袍提醒他的,國安局正在招募有特殊專長的新血,包括法政、機械等背景。他有些疑惑,原本一直想考調查局,但國安局也能進行情報工作,這是否是個好選擇呢?
他問當時的長官,長官說:「當然選國安局啊?一級單位耶!」
國安局隸屬於總統府國家安全會議,但調查局隸屬於行政院法務部。因此,儘管工作內容有相似之處,組織運作的法源與所受指揮並不同。鄧樂強記得,國安局面試是由當時的局長親自進行的,時長約莫45分鐘(他特別強調其他受試者都只花了3到5分鐘),竟停電了三次,局長的面子相當掛不住。
雖然有一級單位面試停電的小插曲,鄧樂強進入了國安局,開啟三十年情治人員生活。他說,公務人員時期的他,是「政治冷感」的,因為這份工作不容許他擅自表達任何不中立的立場。他負責「大陸處」,亦即蒐集中國的情報資料。
情報工作其實並不如一般人想像的那樣驚險刺激,很多時候是非常漫長的布線、聯繫、建立關係、評估資料,即便在社交場合遇見對方的情報人員,也是表面上一笑而過。雖然他蒐集對中國的情報,但他的工作事實上更像是了解中國政府現在在做什麼、人們發生了什麼事,以便台灣政府不會遇到措手不及的意外狀況。
鄧樂強說,他覺得,自己很幸運完整經歷了台灣民主轉型的過程,在這塊土地上,他生活的時間遠超過在香港生活的那十八年。他不是只有看到台灣民主化後表現出來的那面,更經歷蔣經國的戒嚴時期,見證了解嚴,因此敢說自己「知道那種狀況是什麼」。
這些年,中國變了很多,台灣也變了很多。台灣變得更民主,更多元了,中國則在「改革開放」之後,無論是身在何處,人們開始兜售情報圖利,而不再像過去那樣,許多人只是為了更民主的未來而提供情報。
這個故事題為「港仔民主夢」是否有些奇怪?不應該稱為「港仔反共夢」嗎?
鄧樂強說,這輩子應該永遠不會踏上中國的土地,不過他當初其實「物理上」涉足中國過。童年時,他曾在邊境玩耍,偷偷跑到那一邊,再跑回來。
他說,香港有個俗語:「借來的土地,借來的時間。」鄧樂強認為,香港的生活曾經「有自由,無民主」。如今則可能是兩者皆無。1997年之後,他的父親來台灣定居,後來歸骨基隆。
雖說如此,鄧樂強對於香港,有一種夢幻般的深情描述:「傍晚七八點時候的淡水,燈火輝煌地亮起來,不是很像維多利亞港嗎?」
曾經,有一條邊界通往兩處,有個少年必須做出選擇,這關乎他想成為誰,他在乎什麼,他為什麼而戰。
而這個選擇,造就了一切不同。一個香港少年花了一輩子,終於找到自己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