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基進人物側寫】 孟繁嘉不想被稱為吹哨者

孟繁嘉不想被稱為吹哨者。
在這個「吹哨會被當成抵抗體制英雄」的時代,拒絕被標籤為吹哨者,是一種表態。
如果你搜尋孟繁嘉的新聞,會看到一個長期在第一線接住受刑人、藥癮者長達十年的社工,如何冒險接下了問題重重、評鑑為丙等的花蓮禪光育幼院,試圖真的幫助院裡的孩童,卻發現院生遭到綑綁跟隔離──明明是孩子,卻被當成囚犯一般對待。
她嘗試了所有方式,仍無法改變育幼院本身的體制慣性,更無法改變在資金上經營控制育幼院的董事會的態度,因此在深思熟慮之後,決定通報政府。
身為一個工作「本質上就是與各縣市社會局密切合作」的資深社工,當然相信即時通報是有效且合理的手段。
只可惜花蓮縣政府的運作方式不符合任何人理解的物理定律。
花蓮縣政府認為,問題不是出在評鑑長年不佳的禪光育幼院身上,而是一個勵精圖治且沒有任何政商人脈背景的社工專業新任院長。
因此,以「延遲通報」理由裁罰六千元,再以莫需有的「不當揭露個資」重罰七萬元,理由是:「造成該院全體院生不安,並造成受害院生在院內生活與學習活動等情形之負面的影響,更使院方難以執行教養工作」
換句話說,「院生僅因為『管教方便』就被隔離跟綑綁不會造成不安,但『被說出來』才會」。這種邏輯就可比,「校園存在霸凌本身沒有問題,但有人指出這裡有霸凌,才是問題」。
這些孩子為什麼會被綁起來跟關起來?
無可諱言的,這些孩子來自非常破碎的家庭。孟繁嘉指出,育幼院中的院生許多是來自父母入獄、吸毒的家庭,當父母已經沒有能力再正常的維持孩子的最低生活標準,孩子就會被安置到這類的場所。
過去,她做藥癮個案照顧的社工只會接觸到那些被剝奪孩子的受刑人,這些人有些暱稱,譬如總是有幾位反反覆覆出獄入獄的「海洛因大哥」。雖然社工的工作,是希望協助「海洛因大哥」別再用藥,回歸社會正常生活,但海洛因大哥卻總是不幸又回到監獄,回到社工這裡。
「久而久之,我發現一件事情,這些哭著思念自己兒女的大哥,很多當初也曾是家庭失能而被安置的孩童,並且在未成年的時候,就被同儕拉入藥物的世界。」孟繁嘉說,「經歷了太多次個案無力拯救自己,甚至在我面前輕生的事件之後,我開始思考──個案或許從很早就失去了選擇的機會,那麼難道我不能從他們還沒變成海洛因大哥之前,就做點什麼嗎?」
於是,當禪光育幼院陷入經營危機,決定暫時終止家族企業自己人擔任院長,而向外洽詢專業人士時,孟繁嘉答應了這項重負。她不是不知道,禪光育幼院的存在本身涉及各種政治與利益糾葛,但她真心認為:「這是真的能夠改變逆境兒童生命敘事的機會。」
孩子們其實心裡有痛苦,對於身為院生有污名感。正因如此,管理人員會想用省事的用粗暴方式管理這些孩子,但這不是治本之道,是需要被扭轉的敘事。「我希望孩子們知道,他們被安置不是因為被拋棄,而是因為有人愛他們。但如果育幼院裡的經驗能支撐這個敘事,那麼孩子們就不那麼容易淪入父母的處境。」
為了改變院生的體驗,孟繁嘉調整了育幼院內的燈光──這點是仿效自類精神病的照護原則──讓燈光不再刺眼、有壓力。「孩子們是受過創傷的人,問題是在於,我們如何看待他們的創傷,這會影響之後他們有沒有韌性,可以永遠不放棄自己。」
此外,她也注意到了過去育幼院食材經常都是過期的,且欠缺合格的廚師,因此孟繁嘉也導入了以營養學為基礎的料理,讓孩子們吃得上新鮮、美味、健康的飯。她還聯絡了育幼院附近的中小學,提出校區資源與硬體空間共享,並且推動社區廚房。「這一切就是為了要讓孩子們感覺到,育幼院不是他們被世界拋棄的地方,而是真正的『家』。」
正因如此,當她留意到院內依然繼續有綑綁、隔離的處置時,十分震驚,最終必須通報花蓮縣政府。
「被安置的孩子們有一種特殊的眼神,他們對人情世故有遠比其他人更寒冷的體驗,因此他們也在觀察你怎麼看他們。」在受傷的尊嚴裡,要取得信任其實很難,但這正是社工必須做到的事情。孟繁嘉說:「但我有個優勢,我本來就了解他們的父母。我知道他們正在經歷什麼,也知道如果我們不做出改變,會發生什麼。」
孟繁嘉說,她不是自認為是英雄,或者一時衝動才這麼做。身為第一線承接社會黑暗的人,她比誰都知道,「一舉改變現狀」的英雄敘事有多脆弱不可靠,而個人的情緒對於整個體制的改變,又是多麼微不足道。
「不是因為知道一定會成功才去做,而是因為知道,到了非改變不可的時刻了,我希望成為那個一起改變世界的人。」
出身於高雄左營,長期在台中生活,最終移居花蓮,孟繁嘉說,相比之下,如果同樣的育幼院虐待通報是交給現在的高雄市政府,她不認為最終被懲罰的人還會是提出問題的人。但這就是問題所在,花蓮人不折不扣也是台灣人,值得像樣的治理、像樣的政府。
「花蓮縣仰賴中國的觀光神話破滅已久,那些當初為了發觀光財而興建的房屋,成了空屋,裡頭充斥著製毒工廠,那些無人關心的青少年,成為販售毒品的下游,甚至毒駕傷害到其他人,最終,他們可能會成為我輔導的下一個海洛因大哥,而沒有人從源頭遏止這一切,好像這些人變成這樣全是他們自己的錯。」
孟繁嘉疑問:「台灣是人權國家,但為什麼花蓮的人權比其他地方更少?每一萬名孩童中,有八名接受安置,而他們的福祉與未來,卻牢牢掌控在地方政府手中。當地方政府不在乎通報,那麼這個體制已經壞了,需要徹底改革。」
這是孟繁嘉成為花蓮縣第三選區議員擬參選人的原因。為了改變那些過去被認為牢不可破的敘事:「被安置的孩子,是因為不被愛。」「被放棄與自我放棄的惡性循環,不可能打破。」「花蓮永遠不可能有堅定台派的聲音。」
孟繁嘉的祖父出生於滿州國,是講日文的滿人。他加入海軍,最後輾轉抵達台灣。但祖父從不懸掛國旗,也不認為自己跟國民黨綁定。小時候,孟繁嘉問:「爺爺,我是哪裡人?我跟你一樣是東北人嗎?」
祖父說:「你呀,爸爸媽媽都在台灣出生,所以你是台灣人。爺爺奶奶在這裡不走了,也是台灣人。」
這就是敘事的力量,人不應該也不需要被任何一種血緣、祖先、經歷的故事綁定,人可以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,這才是真正為自己的選擇負起責任。
如果那些告訴你「現實就是如此,你不應該反抗」的敘事真的被大家集體相信,那麼就永遠被刻入體制的DNA裡,永劫不復。「而我,想要告訴大家,事情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這樣。」孟繁嘉這麼說。